第五十四章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漆黑的夜幕，屋檐下站着的白衣人被电光照亮，斗笠下的脸庞显现出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飞鹰面具，高扬的翅膀遮住上半张脸颊，正是不久之前龙戟才见过的飞鹰会鬼将小方。

　　小方几步踏出门外，急冲冲问道：“救出青禾了？”

　　龙戟横抱着青禾，走进破旧的祠堂。“你怎么在这？”

　　小方放走龙戟之后叫手下自行回去，不放心青禾的安危，一个人悄悄赶往燕子楼，想帮忙救出青禾。在路上碰见前来支援的龙戟亲兵，得知龙戟会带着青禾来到徐相祠堂，便先来这里把附近的敌人都料理干净，等着龙戟。听到龙戟问话小方无暇回答，先去看青禾。

　　青禾半睁着眼，眼眸无神，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唇角有未擦净的血丝，神情萎靡不振，强撑着不要昏过去。感觉嗓子难受，咳了一下。

　　咳出一口血来，顺着嘴角流出，被龙戟擦去。

　　龙戟抱着她绕过摆放牌位的香案，想把她放在地上，苦于地面潮湿坚硬没什么可垫的，见远处墙角堆着干草，向小方看了一眼，没等说什么，小方已明了他的意思，快速把干草抱过来，铺在地上，右手试了试草的厚度和温度，脱下外衣长褂，铺在干草之上。站起身，对龙戟点点头，示意弄好。龙戟便把青禾放在衣服上。整个过程中龙戟和小方都没有语言交流，可他们却非常有默契，仿佛认识很多年的老友一般。

　　龙戟扶着青禾，使她背靠香案，坐在地上。用龙家军的标识红巾细心地擦去青禾嘴角残留的血迹以及脸颊上的雨水。小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自己带来的蜡烛，放在祠堂一角。

　　幽暗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小方怕火熄灭，拿手罩着。

　　青禾的脸蛋被烛火映得通红。

　　喘息很剧烈。

　　眼睛变得赤红。

　　她的蛊毒又发作了，比每一次都厉害。

　　她狠狠盯着龙戟，只盯着龙戟，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立即扑到龙戟的怀里，碍于有外人在场，强忍着没有动作。她很惊讶小方在此，她原本很期望见到小方，想跟小方说很多话，想谢他不杀龙戟，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如同李无欲说的那般，满脑子只有那件事情。

　　“你是‘毒圣’，帮我看看她中了什么毒。”龙戟全神盯着青禾，对后面的小方说话。

　　小方放下蜡烛，俯下/身给青禾把脉，面露奇怪之色：“从脉象上看像是中了‘春日好’这种春/药，又不像仅仅是春日好，应该是还有别的，况且以我对李无欲的了解，那个疯子怎么可能只用春日好，这么简单就放过青禾？”

　　龙戟道：“春日好有救么？”

　　小方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没回答他，对青禾柔声道，“你觉得怎样？”

　　青禾摇摇头表示不好，蛊毒使她变得脆弱许多，她脑子不太清楚，浑浑噩噩，迷迷糊糊，总是出现幻觉，她此时很想哭。怕他们担心，又点点头，硬撑道：“还好。”

　　小方伸出手去，想探她额头的温度，伸到一半，被龙戟一把抓住。

　　小方回过头来看龙戟，他的眼神表示出他毫无恶意，只是想探探青禾的体温。

　　龙戟愤愤地、自讨没趣地松了手。

　　小方的手落在青禾额头，很烫。

　　“你脉象奇怪，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李无欲有没有说你中了什么毒？”

　　“说了。”

　　“是什么？”小方和龙戟一起问。

　　青禾强打精神，先看了一眼龙戟，收回视线，落在小方身上，低下头，期期艾艾地道：“不是毒，是魅欲蛊……”

　　龙戟不了解所以没怎样，小方则大惊失色，一下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蹲下去，问：“李无欲说怎么解？”

　　青禾摇头。

　　龙戟本想先救出青禾回到商阜坡让顾敬法医治，想不到青禾的毒竟霸道至此，恐怕挺不到回去的时候，连毒圣都束手无策，想救她还需找李无欲。龙戟当机立断道：“我回燕子楼找李无欲拿解药。”一拍小方肩膀，“你在这保护青禾。”

　　小方知道魅欲蛊的功效是什么，自己如果留在这难保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应该是我去。”

　　龙戟急道：“这个时候就别争了。”

　　小方转过头来问青禾：“青禾，你希望谁去？”

　　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私心里当然希望龙戟不要离开。

　　小方清澈的眼睛牢牢盯住她，不许她有一点退缩：“你知道中了魅欲蛊会如何？”见青禾点头，说道，“如果去燕子楼的人赶不及回来，你中蛊后三个时辰不解毒你就会死，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必须……所以，你希望谁留下？”

　　小方问得无比郑重，弄得龙戟也紧张起来：“中蛊后必须怎样？”

　　小方没理会龙戟的问题，他盯着青禾，固执地要青禾给他一个答案。

　　中了魅欲雌蛊就要和人交/欢，否则必死无疑。

　　小方这句话没有明说，青禾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小方突然说道：“青禾，我送你的剑呢？”

　　青禾向龙戟示意一眼。

　　小方暗怒：“你把剑给了龙戟？”

　　“不是，我替她拿着，这剑原来是你送的？”龙戟问。

　　小方不看龙戟，向龙戟一伸手，龙戟便把海晏河清剑递给他，没用小方出声要求，龙戟就知道他的意思，他们的默契好到让人奇怪。

　　小方接过木剑，看了一眼上面刻的四个字：海晏河清，笔法遒劲有力，兼具飘逸，显然刻字之人在书法上有很深造诣，又何止是书法？小方武功、医术、人品、脾性皆为上上之选，这样优秀的男人，本该有许多人青睐，他偏偏得不到心底最想要的人。“青禾，你不是一直问我叫什么名字吗，其实，这把剑上就刻了我的名字。”小方凑近青禾，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叫方晏清。”

　　龙戟没听到小方和青禾说什么，只看得到他的动作，神色不耐，皱起眉头。

　　“我加入飞鹰会，大家都叫我‘鬼将’，现在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会武功，略懂歧黄之术，青禾，之前我问过你，你不同意……”

　　青禾不由想起养伤时的事情，那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时间过得真快，小方亲切地喂她喝药，无微不至地关怀，教她剑术骑射兵法，带她去梅林里找秘籍，这些事情仍历历在目。

　　小方眼睛里有烛火，亮闪闪的，他穿着白色里衣，头戴斗笠，白色遮面巾翻上去，额边一缕被雨淋湿的发丝垂落下来，飞鹰面具被火光照得亮晃晃，眼里满是深情。“这次你希望我留下照顾你么？”

　　青禾不知该怎么回答。

　　龙戟是个急性子，不愿再拖延，先说话了：“没时间了，我走了。”不待两人有什么反应，抬腿就往出走。

　　青禾大急，什么都顾不得，大叫一声：“阿戟！”

　　龙戟脚步一顿，未回头，“别多说了来不及了，我去找李无欲，我一定会成功的，不必担心。”抬腿又往前走，已走到门口，迈过门槛。

　　青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声音尖利，疾呼：“阿戟！”

　　龙戟还待往前走。

　　“你留下！”

　　“轰……”，又是一个炸雷，响天彻地。

　　幽暗的祠堂被闪电照亮，龙戟回头，看见青禾的神色——青禾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脸颊酡红，似醉了酒一般红，神态凄楚无助，略带一丝茫然，眼神涣散无神，嘴唇苍白，哆嗦着，不出声。望着龙戟，却又好像完全没有看到龙戟，有点恍惚，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悲痛到绝望的姿态。龙戟只觉得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这个样子的青禾让他怎么能放心离开。

　　龙戟大步冲过去，冲到青禾身前，一把搂住她，搂得死紧，几乎快让青禾窒息。

　　青禾在这个拥抱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平静了下来，近乎于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不要去，阿戟，别离开我，别离开……”青禾反复说着这句话，神智迷乱。

　　“别这样，没事，一切都会好的，别难过，你想怎样都行，你说。”

　　龙戟把青禾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安慰道。

　　“你不要走。”

　　龙戟想都不想地点头应承：“好。”

　　“以后都不许走。”

　　“好。”

　　“一辈子。”

　　“好。”

　　“我不信。”

　　“我若骗你，”龙戟伸手指窗外，“让外面这雷劈死我。”

　　青禾刹那间泪如泉涌。

　　龙戟为她擦眼泪，“傻仔，我不走了，就算毒发身亡，到你死的那一刻我也陪在你身边。”

　　青禾带着眼泪笑了，狠命点头。

　　龙戟看见她红红的脸颊沾了泪珠，就像夏天里荷叶中间有颗晶莹的露珠，与平素英气勃勃完全不同的美，又爱怜又心疼，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来疼，只要青禾能高兴起来，这一刻让龙戟干什么都愿意。龙戟真恨自己笨嘴笨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哄她，又恨自己没有在陆季忠叫青禾去燕子楼时阻止，总之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才使她陷于如此境地。

　　龙戟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她看了。

　　愈发恨自己无能。

　　如果真不能治好青禾，不能使她像以前那样欢乐，不如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被雷劈死，堂堂大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活着干什么。

　　如果此时能替青禾受苦，再大的苦龙戟也愿意去尝。

　　龙戟心里这样想着，口中依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青禾搂得更紧了些。

　　小方静静地看着俩人，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悲凉之感。

　　他看着青禾和龙戟彼此对视，眼里再无其他，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多余的人。

　　他这辈子其实并没有很想要什么东西，做杀手刺客就应该学会放弃道义，违背自己的初心，他若是个执着的人，早死了无数次，他是一个几乎没有理想、没有抱负的人，这辈子唯一一个执念，就是穆青禾。现在这唯一的念想也断了。小方比以前所有时候都更加清楚地知道，他再无希望。

　　他再无获得幸福的可能。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到愤怒，不嫉妒龙戟，他像早预料到这个结局一样，一贯的平静淡然，也许是失去多了，习惯了吧。

　　他蹲下，看着青禾，牢牢地看着青禾，想把青禾的容颜深深刻在脑子里。

　　他想，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充满情意地看着她了。

　　以后，她身边将会时时刻刻站着一个叫做龙戟的男人，她将被这个叫做龙戟的男人时时刻刻地这样看着。

　　小方确信自己目光的分量并不比龙戟轻，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更加沉重，问题的关键是，轻或重都不是小方说了算，只由青禾决定。他对她再好，她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就如眼下，小方痴迷地看着青禾，而青禾则用同样痴迷的目光看着龙戟，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所以小方想，这样的两个人，才是应该，并且注定，要在一起的吧？

　　于是小方顺着青禾的目光，去看了一眼龙戟。

　　从龙戟抱着青禾进屋，小方就一直关注青禾，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龙戟。

　　龙戟肤色黝黑，眼若晨星神光四射，高鼻菱唇，五官充满威武之气，脸颊上的血痕更添几分男人魅力，头发被雨淋湿，一缕缕贴在腮边，下颌处冒出淡青色的胡茬，给整张脸添了几笔粗犷和英武。

　　这是一张足够迷人的脸庞。

　　这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男人。

　　小方看清龙戟的长相，心中一震，猛地想起一个人。

　　记忆里那个人的面貌与眼前的容颜渐渐重叠。

　　怪不得之前截杀龙戟时便觉熟悉，怪不得龙戟给他那般奇怪的感觉怎么也下不了手去。

　　龙戟真的是那个人么？

　　他变化可真大。

　　那个少年的样子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样貌了。算起来他今年都二十八了吧？有多少年不见了？

　　你还记得嘉河城吗？

　　你的怪病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来找我？

　　小方一瞬间有好多话想问，话太多，都堵在喉咙那，一个字都说不出，嗓子眼像被什么食物堵塞，胸腔闷闷地疼，一颗心狂乱地跳。脑海里各种回忆疯狂涌起，充斥着、拥挤着、堵塞着，乱糟糟变成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惊疑不定，又悲又喜，内心里激动无比，表面上还是一贯的克制。常年杀手生涯锻炼出来的冷静，让他脸上没有表露丝毫内心的想法。

　　小方特别想问龙戟：

　　你是不是原本不叫龙戟，应该叫方乾清？

　　你还记得那个……那个被你卖给陆家当仆役的亲弟弟方晏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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